导读: 

2016年《慈善法》制定和实施以来,各地相继开展了慈善立法的相关工作,在一定程度上规范并促进了地区慈善事业的发展,“区域慈善”也成为近年来重点关注的话题。各地经济发展水平不同,社会文化和政策背景也具有较大差异,慈善事业的发展呈现出相应的地区特点。

如何理解“区域慈善”?在公益慈善领域,我们认为任何公益服务和社会创新无法在孤立的环境中实现,需要通过大量的跨界协作、广泛的交流和互动才能得以发展。或许,我们可以从“生态系统”这一角度去理解“区域慈善”内部子系统、要素之间的联系。

▲本文摘自基金会论坛2019年研究成果之一《催化区域公益生态:基金会的机遇和责任——以福建省公益慈善生态发展为例》,为大家分享我们对“公益生态系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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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生态系统观的兴起 

最近几年,有关生态以及生态系统的观点开始在各个领域中盛行起来。在政治领域中,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党的政治建设需要营造政治生态,而且“营造良好政治生态是一项长期任务,必须作为党的政治建设的基础性、经常性工作。”在商业领域中,企业家们开始意识到了生态系统的优势,并且采取了一系列基于商业生态系统的竞争战略。许多大型公司,比如国外的微软、沃尔玛以及国内的阿里巴巴、腾讯、美团等,早已利用自身优势打造出了各自的平台,建立了庞大的商业生态系统。不但政治领域抑或商业领域可以被看作是一个生态,公益领域也是一个生态系统。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以来,中国公益慈善领域不断发展,在社会建设和国家繁荣中起到了重要作用。2016年《慈善法》出台后,公益慈善相关的法律和政策不断健全,公益慈善事业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全国公益慈善组织的数量初具规模,截至2019年10月,在各级民政部门注册登记的社会组织大约83.95万家,其中社会服务机构46.37万家,社会团体36.85万家,基金会7443家。同时,全国超过7500家社会组织被认定为慈善组织,净资产约1600亿元。而且,公益慈善的社会氛围逐渐形成,公益参与和奉献的理念深入人心,公众捐赠的规模和人次持续扩大,2018年中国社会捐赠总规模将近900亿元。

随着公益慈善部门的发展,公益生态系统也逐渐成了公益慈善领域的热门话题。在公益慈善领域快速发展的过程中,许多远见卓识的公益组织和公益人开始重视公益生态系统的发展和构建。在他们看来,构建公益生态系统是保障公益慈善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基础。同样,良好的公益生态对于普通公益组织或公益人也有诸多裨益,因为它有利于项目服务的创新以及自身机构的生存和成长。因此,推动公益生态系统的构建和发展就成为了公益慈善领域内外的重要呼声。

尽管有许多关于公益生态的讨论,研究者和实践者们却很少深入地分析过公益生态系统的形成和演化,以及基金会在催化公益生态系统方面所具有的责任及机遇。而且,这些关于公益生态系统的观点或思考大多是基于全国或整个行业,没有专门针对区域公益生态的实证研究。所以,本报告希望将福建省域公益慈善领域的发展作为一个案例,借助生态系统的视角来审视区域公益生态系统的构成和演化,以及不同行动者在构建生态系统方面可能发挥的作用。

 

 1.2  公益生态系统是什么?

1.2.1 从生态学的角度理解生态系统

 

生态学源自于生物学,它关注生物分布、规模和动态,以及生物与其所在的物质环境的相互关系。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生态学正如巴灵顿·摩尔在1919年接任美国生态学协会主席时所构想的那样成为了一个无所不包的伞型学科。在最微观的层面上,分子生态学研究基因的演变。在最为宏观层面,生态系统生态学关注群落和物质环境的整体状况。

从定义上看,生态系统强调的是一个充满联系和互动的系统。它可大可小,比如小到菌落生态,大到全球环境生态;它可简单可复杂,多物种生态要比单物种构成的生态更加复杂。同时,生态系统关注系统内要素之间的关系,比如竞争、继替、共生、交换等,以及要素与其所处系统的关系

同时,生态学的发展也对临近科学以及社会科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社会科学领域,人类生态学自20世纪早期便受到了众多社会理论家的追捧,尽管它最初在生态学家眼中只是动物生态学的一个分支。如今,有关生态系统的概念已经被广泛地应用于讨论人类的各种活动。无论是经济领域,还是政治领域,抑或是文化领域,生态系统都是一个引人入胜且极富洞见的概念框架。在某种程度上,生态,或者完整地讲,生态系统观点已经不再是生态学家的专利了,而是变成了不同领域中藉以描述和分析涉及人类的活动、组织和相互联系的整体环境的一套理念或工具。

1.2.2 从公益慈善视角理解生态系统

 

在公益慈善领域中,生态学的很多概念早已有之。当80年代一些学者借用生态学的视角来分析组织现象时,非营利组织以及社会服务就曾被拿来作为案例多次讨论。真正的转折点是2008年,保罗·布罗姆和格里高利·迪斯在《斯坦福商业评论》上发表了《培植你的生态系统》一文。两位学者注意到了商业领域中有关生态系统战略的讨论,他们敏锐地发现,商业生态系统观中所谓的生态系统的范围过于狭窄,基本还停留在企业战略学家迈克尔·波特的一些原始框架中。因此,在讨论社会创业家所处的外部环境时,生态系统框架必须更加广泛,它不仅要涵盖战略学者所关注的要素,也要纳入其他非市场性的组成部分。

这项研究为公益领域的生态系统扫描和变革提出了基本的构想。之后,生态系统扫描的重要性被关注社会创新的学者和机构不断提及。比如,在创新创业和影响力投资领域,一些机构已经在着手对全球、国家以及地方等不同层面的创业生态进行扫描和分析。基金会、慈善性基金、网络型或国际性组织在这些扫描工作中扮演着重要的组织者和资助者的角色,它们希望藉此推动社会创新在某些区域,尤其是发展中国家,进一步发展。在全球及洲际层面的生态系统之外,地方性的生态系统也是备受关注的一个新议题。MIT D-lab的科学家伊丽莎白·霍菲克尔就指出,构建一个地方性的创新生态系统对于本地创新者、企业家和当地都有很多好处。

之所以生态系统在公益慈善领域也备受关注,是因为社会创新和公益服务是无法在孤立的环境中实现。换句话说,公益慈善需要大量的跨界协作、广泛的交流和互动才能得以发展。特别是,当社会创业者在考虑规模化的时候,生态系统的重要性就显而易见。然而事实上,对于有助于社会创新和公益发展的生态系统的推动和构建工作在公益慈善领域内部却长期被忽视了。

2014年,WINGS提出“基础设施组织”(infrastructure organization)概念,将其定义成“为提升慈善有效性提供一个必需支持系统”的组织。之后,WINGS进一步将基础设施组织(主要包括会员型组织、专业支持组织、网络、学术和研究机构等)扩展为生态系统构建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慈善生态系统”(philanthropy ecosystem)的概念也被提到。他们对慈善生态系统的层次进行了区分,并且认为基础设施组织占据内核,不同层次的政府、国际机构和资助方等也属于这一系统。2018年,WING针对慈善生态系统做了一个综合性的总结。报告中并没有对慈善生态系统做出一个明确的定义,他们仅仅是重申了生态学的观点。不过,这一报告强调了基础设施对于慈善的功能和影响。总之,WINGS将基础设施看作是慈善发展的一个支持性环境,而基础设施组织无疑在其中占据着核心的位置。然而,这种做法也存在一些问题,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普通的公益慈善行动者,而它们才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基本要素。

在国内,尤其是近十年,越来越多的公益组织也已经开始重视生态系统构建,并且开展了一系列富有成效的工作比如,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自2008年成立起,就致力于推动建设基金会行业的生态系统。再比如,南都公益基金会明确地将2017年至2019年的战略总结为“建设公益生态系统,促进跨界合作创新”,这无疑是一种开拓性的创举。另外一些机构,特别是有着雄厚资金资源的企业基金会、公益孵化器等,通过打造平台、特色项目以及孵化社会组织等方式,培育以自已为中心的公益生态系统。此外,一些地方政府,比如山东省,也已经认识到了建设公益生态系统的重要性,希望通过构建共享性、开放性的平台来推动区域公益慈善事业的健康发展。

 

与此同时,公益生态或公益生态系统越来越成为公益慈善领域中的一个新术语和理念:

 

  • 2015年,在基金会中心网五周年大会上,公益生态系统成为嘉宾们探讨的焦点话题;

  • 碧桂园在2016年的一个论坛上提出要打造“扶贫公益生态圈”;

  • 何巧女在2016年的慈展会上表达了建设“环保公益生态圈”的想法;

  • 2018年牛根生提出要构建一个以追求共同幸福的“全球公益生态圈”;

  • 2017年,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发起了“XIN伙伴计划”,希望从政策倡导、数据应用、网络搭建和组织培养等方面推动构建一个中国环保公益生态系统;

  • 2017年,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将年会主题定为“新价值 新生态”。之后,在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组织的各类活动上,公益生态总会成为一个讨论的焦点,因为会议主办方坚信只有推动公益生态系统的完善,民间公益慈善才能健康、可持续地发展;

  • 资助者圆桌论坛的工作也值得一提,它们通过翻译国外有关公益生态系统、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区域或整体性扫描的报告,将一些颇具价值的理念和知识引介到了国内。

 

*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2017年会圆桌讨论

主题:新生态新机遇新挑战新价值

 

与国外相比,抑或与实践相比,学术界针对公益慈善生态系统的分析和阐释则明显滞后和缺乏。从组织生态学或者借用生态学视角讨论公益慈善的研究寥寥无几。即使在这些有限的研究中,几乎也没有针对公益生态系统进行比较综合性的分析,或者针对某一具体系统作经验性解剖的文献或资料。在一些针对全国或地方公益慈善和社会组织发展情况的蓝皮书或报告中,生态系统分析也没有得到重视,多是概述性地介绍了公益慈善的规模、范围以及其他相关的内容。

 

1.2.3 定义公益生态系统

本报告认为,公益生态系统是生态系统在公益慈善范畴下的一种表现。进一步来讲,公益生态系统指的是参与和涉及公益慈善活动的不同主体经由互动形成的一个有机系统。

与一般意义上的系统不同,“有机”强调的是公益生态系统的自我生长和发展演变的能力。也就是说,在这个系统内部,它的要素和组件是可以更新继替的,不同要素之间也会有不同程度的相互依赖,而且整个系统能够向前不断发展。这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公益生态系统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管理学者罗恩·艾德诺的定义,因为这个系统有着一些共识性的价值和主张,即强调利他、分享、开放、平等、权利等基本价值,追求解决社会问题、提高人类福祉的终极目标。在很多方面,比如在复杂性、多样性等方面,公益生态系统与其他各种类型、不同领域的生态系统都有着共同之处。不同的是,这一系统所根基的价值和伦理使它在宗旨使命、组织形态、服务活动、互动模式等方面有较大的独特性。

公益生态系统是围绕公益慈善行动或活动而形成的。根据这些行动的卷入程度或目标一致性程度,可以区分不同类型的行动者,比如以公益慈善为主要目标的公益慈善组织和公益人属于核心层,而其他仅仅是涉及或关联到了公益慈善活动的机构或要素则居于外围层。核心层由关键的公益行动者构成,外围层由那些与此有关或对公益慈善能够产生影响的环境性因素或外围行动者构成。当然,这些活动或行动的公益性可多可少,并没有一个严格的标准去界定哪些属于公益慈善,哪些排除在外。

之所以从生态系统的角度分析公益慈善领域,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首先,生态系统视角关注历时性变迁。这一点应该说是生态学的基本共识。不论是哪个领域的生态学,都会透过比较长的时间跨度来观察系统的演变。比如,组织生态学着重分析组织场域、组织种群随着时间推移形成的变化;即使在不太长的周期中,组织生态学也会关注特定组织生态位的变化。

 

其次,生态系统视角注重分析关系结构或模式。生态系统视角是一种关系论,它主张分析不同的生态要素之间的互动,以及要素与外部环境的互动。换句话说,生态系统就是一个关系系统,不同个体、不同物种、不同群落、以及不同系统之间都存在着广泛的联系。也正是因为有这样或那样的联系,生命才得以发生和演变。总之,利用生态学来透视公益慈善领域是合理的,也是急需的;它可以增进我们对于这一领域的基本状态和构成的认识,并且从动态的、联系的角度去解释这一领域的发展和演变。

 

根据不同的标准,公益生态系统可以划分出很多不同的类型。

首先,以尺度为标准。这些层次包括国际的、全国的、区域的、地方的四类。

其次,根据议题进行划分。议题指的是我们所关注的社会问题或现象领域,比如教育、医疗、贫困、环境等。比如联合国于2015年发布的可持续发展目标总共梳理了17个议题,而且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也已经与基金会中心网合作开展可持续发展目标方面的公益慈善扫描和推动工作。

第三,根据起源来区分。对此,我们可以划分出有官方性的公益生态系统、商业性的公益生态系统、社会性的公益生态系统、宗教和传统性的公益生态等等众多类型。比如,就商业性的公益生态而言,企业社会责任、企业基金会、社会企业、影响力投资和绿色金融等等都属于此生态的核心层。

最后,根据互动形式、整合程度、发展阶段也可以进行划分。就互动形式而言,我们可以区分出竞争性公益生态,比如社会企业和影响力投资所属的领域,以及协作性公益生态。整合程度关注的是利益或价值观念的一致性、联系的紧密性等维度,高度整合的公益生态联系密切、交流频繁,而低度整合的公益生态则是碎片化、松散的。比如有研究者提出碎片化生态系统的概念指的就是低度整合的公益生态。发展阶段指的是整体生态的发展演化水平,比如出现、扩张、成熟和衰退等。

上述几种类型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在实际情况中,我们面对的实体性生态系统往往有着更多的复杂性、多样性和动态。在理解公益生态的时候,可以将这些类型进行组合,以更加准确、清晰地开展扫描和分析。比如,把整合程度和议题相结合,我们可以看到有些议题生态是高度整合的或者正在走向整合,比如救灾公益生态,而其他一些议题生态依然是零碎的。这样的组合可以为我们理解这些公益生态提供许多有价值的工具或框架。

 

在本报告中,我们主要关注区域公益生态。宏观的生态系统已经有了较大发展,而且对于这些生态的关注和研究也相对较多。但是,对于较为微观层面的公益生态的分析还很少,而且我们也希望深入探讨基金会等核心行动者在支持和催化地方公益生态方面的重要作用。选择福建省作为一个案例,我们可以利用公益生态系统的视角来审视区域公益生态的演化过程、构成要素和发展趋势。

 

1.3 基金会在公益生态发展中的角色

“作为人类社会发展中出现的一种重要的组织制度创新形式,基金会是基于捐赠的公益财产以基金形态存续并得到相应的法律认可和保护的非营利组织的一种基本形式,具有明确的公益宗旨和用益,其本质是在捐赠基础上形成的公益财产及其社会关系。”这是王名和徐宇珊在《基金会论纲》一文中基于产权视角对基金会作出的定义。从这个定义可以看到,基金会的本质是一种基于公益财产的信托形态,它通过有效的获取、管理和运作捐赠资产来实现捐赠人的意愿,并且最大化地促进社会公益目标的实现。而在之后的另一篇文章中,徐宇珊进一步总结了基金会的两种财产运作模式,一种是封闭式散财,另一种是开放式散财。她强调,中国基金会已经逐渐从封闭式散财模式向开放式散财模式转变,这使基金会成为了支持其他公益服务组织发展,推动整个公益慈善生态建设的“引擎”。

在学术界中,许多研究公益慈善的学者都强调,基金会对于公益生态的发展和建设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陶传进教授曾拿市场作比喻,他说;“怎样实现基金会使命?公益生态底下,基金会需形成一个领域,这个领域类似于一个市场。90年代初,当时可以用有企业没有市场来形容。当有企业没有市场的时候,各种社会问题出现了……但市场出来之后就不一样了,市场让企业成为企业。”换句话说,只有发展好了公益生态系统,基金会才可以更好地实现自身的使命和价值;如果基金会忽视外部的公益生态,那么它很难发挥出更大的社会作用。

那么,基金会应该怎样去参与公益生态系统构建?一些实践者认为基金会应该建设行业基础设施,另一些实践者则强调基金会要通过资助或联动其他公益组织来构建一个生态圈。在这些观点中,基金会都被赋予了重要的使命。但是,由于欠缺对整体的生态系统的深入分析和诊断,这些探讨仍然是零散且不充分的。在本研究中,我们强调在区域生态系统发展中,基金会并不是一直都扮演着重要角色,也不是所有基金会都意识到并调整了自己的策略。我们认为,基金会对于生态系统的理解是情境性的,当一部分基金会在自身成长的过程中认识到了生态系统对于发展区域公益慈善的意义时,它们能够采取一些策略去推动生态的发展。因为省域公益生态系统的发展还处于初级阶段,仍然潜藏着一定的脆弱性,基金会必须要通过领导力的提升、更加广泛的动员以及跨界合作等方式来使公益生态继续成长。

 

– END –
排版 | 袁媛
网站编辑:陈羲和
图片 | 来自Unsplash